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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找啊找
作者:王祥天

《人民文學》 2004年 第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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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陰著,王淑民挺著個大肚子,坐了小中巴又顛顛簸簸到了礦上。從村里到礦上就只有這種又破又爛的小中巴。車上擠滿了買年貨的鄉下人,每個人都大包小包,把車擠得滿滿的。
       王淑民終于站在礦長的辦公室里了,她已經來了無數次,這次可算是見到了玉蘭坪石墨窯的礦長。礦長姓王,個頭不怎么高,卻很結實,尤其是頭大,很大的腦袋加上很大的眼睛給王淑民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王淑民和王礦長面對面了,這讓她心里怦怦怦怦亂跳。好幾次,她明明知道這個王礦長一定在,但她都給礦里的人用各種理由攔在了外邊,對她最兇的是那個辦公室王主任。所以,王淑民這時激動得哭了起來,她用頭巾角兒把眼淚抹了又抹,但總是抹不完那洶涌而至的淚水。
       王礦長坐在那里看著王淑民,不停地搖著腿,忍耐著,終于慢慢問話了,問她找哪個,是什么事,是不是她男人又打了她?后天就過年寧,不好好在家準備過年干什么?打架不是好事,男人脾氣大女人最好要忍一忍,無論什么事,忍一忍就過去了。
        不是打架,我是找我男人。王淑民說。
       你男人,誰?王礦長瞇細了眼睛。
       就是你們石墨窯上的顧小波。王淑民回答了王礦長的問話。
       顧小波2王礦長看著王淑民,像是想不起誰是顧小波。
       王淑民吃力地站在那里,鞋底子上的雪開始溶化,已經在擦得很干凈的地板上化出一攤污水來。她的手,不知所措地拽著紅頭巾的兩角,手上戴著紅毛線織的手套。
       你男人不在我們礦上了,早就不在了。王礦長的腿不搖了,忽然想起這回事來了,并且馬上表現出他實在是很煩,說這事礦里不是早和你說過了嗎?你怎么又來了?王礦長說他還有好多事,馬上要過年了,礦工們已經放了假,窯下的安全,窯上的治安,過年總是有許多的事等著他去處理。
       你也最好回家準備過年去吧。王礦長說。
       我找我男人。王淑民說,眼淚又涌上來。
       這就怪了,誰知道你男人去哪兒了,腿是長在他身上。王礦長說。
       周圍的礦我都找過了!王淑民想讓自己別太激動,她覺得王礦長一定知道自己男人在什么地方,她有這種預感。她挺著大肚子,她站得太累了,她挪了挪,靠在一進門那邊的墻上。墻很涼,屋子里雖然熱,但墻是涼嗖嗖的,比村子里小學教室的墻都涼。
       你就是去外國找也與我們沒關系。王礦長竟然笑了笑,點了一支煙。
       我要找我男人。王淑民又說。王礦長臉上的笑容讓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能給你找出男人來?王礦長又說。停了停,王淑民高高隆起的大肚子讓他心里軟了一下,但那只是剎那間的事情,礦上的事情太多了,必須讓心硬得像一塊石頭才行。就這個王礦長,每抽一口煙都要瞇一下眼睛,從嘴里吐出來的煙又會被鼻子一點不剩地再吸回去,像是在做一種游戲,吐一下,吸一下,吐一下,吸一下,兩眼看著王淑民。
       我要找我男人。王淑民又說,很固執,好像是不給她男人,她就不會再走了。
       王淑民從門那邊又慢慢慢慢走過來,坐到靠窗子那邊的一把椅子上。王淑民顧不得那么多了,她男人顧小波已經有半年多沒回過家了。眼看就要過年了,和她男人顧小波一起出來到石墨窯上打工的那幾個人都回了村,他們不但回了村,還帶回了錢,帶回了吃的和穿的,帶回了和他們女人久違的愛情,他們都準備要過年了。但她的男人顧小波呢,就像是一塊石頭給扔到深不見底的溝里,一點點音信都沒有了。她已經問過村子里和自己男人一起到石墨窯打工的顧名義、顧權,還有張取勝和顧國梁,這幾個人都說她男人顧小波可能是去了另一個礦,但具體去了什么地方,這幾個人七說八說誰都說不清。他們都說這個世界太大了,就像是一條小魚游到了大海里,誰能說出來他在什么地方游逛?
       我男人在哪兒?王淑民又問了一句,把手套摘了,把頭巾也慢慢慢慢解了。王礦長的辦公室里實在是太熱,當地擺的花花草草長得所以才會那么好,好像這不是臘月,而是夏天,但看看窗外灰灰的天,確確實實是馬上就要過年了。這么一想,王淑民眼圈又紅了,有半年多她沒見過她的男人了。他們結婚還不到一個月,她男人顧小波就出來下石墨窯做事,因為結婚他們欠了別人太多的錢,而石墨窯又掙得多。她也想要他出來,不想看他天天和村子里的人在一起打牌往臉上貼紙條兒。她在村小學里又掙不到許多,還一天忙到晚。他們有過短暫而轟轟烈烈的情愛,顧小波的身體有多么好,結實,有力,所以可以轟轟烈烈。現在想想都像是夢,而那又不是夢,實實在在的現實是她的那個大肚子,是轟轟烈烈之后顧小波留給她的。結婚一個月,顧小波和她夜夜都不肯虛度,夜夜都轟轟烈烈努力進取,眼看就要收獲了,顧小波卻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像一陣風,沒了,消失掉了。
       王淑民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大肚子上,忽然忍不住又哭出了聲。她不知道顧小波究竟出了什么事,她甚至懷疑顧小波是不是犯了什么事給關了起來,大家都在哄她。或者是顧小波到外地去了,又在什么地方找了個女人過起了日子?半年的時間不算長,但對愛情而言可真是天地玄黃無比漫長。這不由王淑民不想,種種事情她都想過了,簡直把一個腦殼都要想昏了,她甚至把這些想法對她的婆婆和公公都說出來了。公公當下就愣了愣,眨了眨眼,很冷漠地說這不太可能吧?他敢連他爹他媽都不要了?婆婆的臉子就不好看,挖苦王淑民,說你不是要他出去掙錢嗎?他是給你出去掙錢了,你好好等著吧,他會把全世界的銀行都捆在一起給你搬回來的。
       我男人哪兒去了?王淑民一邊哭一邊又問。
       王礦長搖著腿,看著王淑民哭,看著她的大肚子。外邊天色更加陰晦了,是鉛灰色,窗外飄下了幾片很大的雪花,接著又飄下來幾片,接著又飄下來幾片,這就是時間在一點一點過去。王礦長不耐煩了,停止了搖腿,朝王淑民揮揮手,說他真要出去了,要去工作了,馬上就要過年了,他的事情確實很多,到底有多么多?這不是一般人能夠知道的。王礦長站了起來,看了看王淑民。
       王淑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站起來離開,她只站了一下,又馬上坐下來,她覺得自己這回就是死也不能走,一定要把顧小波給找出來。
       王礦長只好出去了,過了一小會兒,那個王淑民見過許多次的辦公室王主任走了進來,兇兇地,小眼睛拼命瞪大了,兩個手指伸出來,食指和中指,指著王淑民說王礦長也不在了,你在人家礦長辦公室里坐著算什么?你想當礦長是不是?天也快黑了,你一個女人家,一會兒連車也沒了,這又不是你的家,你快走吧,再說,辦公室里還有許多貴重東西。
       這里就是有金庫我也不稀罕,我只要我男人。王淑民坐在那里不動,她對這個王主任說這一回找不到自己男人就不走了,別人家過年,我們家也要過年,憑啥不讓我們家過年?半年多了,她說了多少話?實在是太多了,再多說也沒什么用,沒用的話她不想說,有用的話最終會自己出現的,那就是,王淑民說了:我男人,就是顧小波,對我只說過在你們礦上下石墨窯,沒說過去別的地方,所以,我只朝你們要人,我要把他找出來,我要讓他回家過年。
       辦公室王主任顯然找不出話來了,手抬起來,食指和中指彈彈,說他要鎖門了,不鎖門不行,這是辦公室,要不就把你鎖在辦公室里?這個王主任知道王淑民是學校的老師,在心里,不敢把她和一般村子里的女人一樣看待。
       王淑民坐在那里,不動,眼淚呢,卻流得更多了,她好像覺得自己男人就在周圍什么地方,卻因為什么原因就是不露面,這么一想,她就更受不了,王淑民一下子捂住了臉,哭聲呢,卻怎么也捂不住。
        王主任最終也沒有鎖門,他看看王淑民,又出去了。外邊是各種的嘈雜聲,那嘈雜聲無一例外都夾雜了幾分喜慶和忙碌,是馬上要過年的忙碌和喜慶。辦公室那邊有人在寫對聯,一條條給裁好的大紅紙被寫上各種喜慶吉祥的話,寫好的對聯都一條一條紅艷艷地放到走廊里來了。還有就是有人從車上往下卸貨了,是年貨,一箱一箱的好酒,本地最好的玉蘭酒。一簍一簍的好水果,火龍果,都是要送到有關領導的家里去。這嘈雜之外呢,就是石墨窯上少有的寧靜,天高地闊的那種寧靜。因為馬上就要過年,和王淑民男人一樣從各處來下石墨窯的農民工們都興沖沖回家去了。要過年了,他們在石墨窯的那個小澡堂子里洗了又洗,這里,那里,把自己洗得干干凈凈,他們的心里是歡喜的,把干干凈凈的自己送給自己老婆,讓自己老婆好好愛一回或翻來覆去愛上無數回。
       顧小波呢,出了什么事,怎么就不肯露面?王淑民一個人坐在那里。外邊的天慢慢慢慢黑了下來,有燈光從暗中跳了出來,一顆,兩顆,三顆,都是昏黃而迷蒙的,甚至是躲躲閃閃的,因為地上的積雪,這樣的夜晚又是清亮清亮的,可以看到遠處起伏的山脈。
       王礦長再沒有出現。那個辦公室王主任,平時看去很壞,但天黑后還是給王淑民端來了一碗熱騰騰的大燴菜,菜是豆腐粉條,里邊有幾片肉。還有兩個饅頭和一雙筷子。他要王淑民吃,他伸出兩個手指,指著饅頭,說不夠還有,還有稀飯。晚上你走不成了,但你不能睡在礦長辦公室,旁邊有房子。王主任臉紅紅的,嘴里有酒氣,他喝了酒,酒有時候會讓一個人心腸軟下來,會化干戈為玉帛。他說,你男人顧小波以前吃的也是這樣的飯菜,看看有多好,你吃吧,吃飽,明天就回家過年吧,你男人不在你也得過年是不是?
       只這一句話,王淑民再也吃不下去了,看著碗里的大饅頭,就像是恍恍惚惚看見自己男人顧小波大口大口吃饅頭的樣子,那樣子就像是在眼前,就蹲在那里,光著膀子,好看的臉上和鼻子上都是汗,眼睛里卻滿滿的是笑,是滿滿的情愛,只要看一眼,就讓王淑民發暈。現在王淑民只要一閉上眼睛,周圍就都是自己男人顧小波那好看的眼睛,左邊也是,右邊也是,到處都是,好看,明亮而充滿了笑意和情愛。王淑民好像是有些后悔了,后悔和顧小波吵那一架,后悔要他出來找事做。
       食堂那邊的人忽然又都聽到了王淑民這邊遏止不住的哭聲,他們正在喝酒,都靜了一下,互相看看,都不再說話,都默默地把杯碰了碰。
       夜里的雪沒有再落下來,第二天天倒放晴了。
       王淑民又站在玉蘭村的道邊了,風從她背后凜冽地吹著,此時此刻她傷心而失望。她要回去了,回去之前她還想到村子里去再找找問問。王淑民挺著個大肚子,為了保持某種平衡,她用雙手拽著紅頭巾的兩個角兒,她現在走路就是這個樣子,就好像有些人走路的時候只要兩手抄在褲兜兒里或抄在袖筒里才會把路走好一樣。她懷孕六個月了,走路和站著說話就總用手拽著頭巾的兩個角,或者就用手拽著衣領。王淑民已經來過好幾次玉蘭村了,只要學校里沒有課她就會出來,她到村子里也是為了找自己男人,她不相信顧小波會再找一個女人,但她不愿放過任何機會,她見人就要問一問。村子里的人們幾乎都認識了她,都覺著這個女人是不是腦殼出了什么問題?但人們又都很可憐她,一個到處找自己男人而又總是找不到的女人是讓人可憐的,更何況她又挺了那樣大的一個肚子。
       王淑民走得很慢,挺著肚子,村道上有雪又有冰,她走得那樣慢,慢慢慢慢,走一走,碰見人就問一問。人們誰也沒見過她的男人,村子旁邊的那個石墨窯里都是從外邊來的農民工,無論是誰,一出石墨窯渾身上下黑乎乎都一樣,哪張臉都不會給村子里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再說他們也不往村子這邊來,村子對他們而言沒有一點點魅力,因為他們原本就是從村子里出來的。他們身上的力氣,都在窯下給石墨掏光了,一上窯,他
       們就會一頭扎到睡鄉里邊去。對他們來說,世界上最好的事情就是睡覺了,他們可以在睡鄉里把自己的力氣重新找回來。他們的被子簡直就不是被子,是黑的,臟的,而且是亮的,在燈泡子下邊會閃閃發光。提起來抖一抖,信不信由你,就會抖出一畚箕石墨面子來。他們一般都不會來村子這邊,倒是有人會去他們那里,也不嫌他們黑,也不嫌他們臟,也不嫌他們動作粗野。那就是附近村子里的那種女人,平時她們和別人沒什么兩樣,該做什么還做什么,比如種地,收拾家,喂雞喂豬,但是只要一到了石墨窯發工資的日子,她們就會從村子里相約而出,讓那些下石墨窯的男人在她們那柔軟的身子上發泄發泄,把積蓄已久的情欲和充沛的精液交給她們。這些女人之間還流傳著一個笑話,說只要和石墨窯上的人來上一把,保證三天后溺出的尿都是黑的。
       王淑民在村道上慢慢走著,雪讓她瞇著眼,她是多么的失望和傷心。遠遠的山上,積雪閃閃發光,藍汪汪的。石墨窯在村子西邊的一個坡下,往東上了坡,再往東下了坡就是村子,穿過村子就是那條路。王淑民有什么辦法呢?找不到自己男人,她只好回家,而且還要把年一點不剩地過了。年真是個好東西,既讓人快樂,又讓人興奮,而且是又有味道又有滋味,但就是不能給心愛的人切下一塊兒留著,像留一瓶酒,或留一塊臘肉。玉蘭村這邊已經到處張揚著年的氣氛了,王淑民能聞見做豆腐的氣味,豆腥之中有一股只有鼻子才能領略的甜味兒。王淑民還能聽見人家炒炒米的聲音,那聲音像在燒芝麻秸,細密而動聽,簡直是熱烈。王淑民聽見豬的尖叫聲,豬在那里“救命啊,救命啊”地扯尖了嗓子叫,比任何歌星的調門兒都高都刺激人都讓人歡樂,這就使整個村子充滿了一種喜慶,這喜慶卻讓王淑民更加難過。
       顧小波去了什么地方了呢?王淑民在村道上慢慢慢慢走著,心里只有這么一個念頭。
       王淑民在村道上走得很慢,村道上都是很高很高的冰凌,這些冰凌都是被來來往往的拉煤車軋的。王淑民慢慢慢慢下了一個冰凌,再下一個冰凌,她心里難過極了,所以有點恍惚,向外送出去的大肚子又讓她看不著自己腳下,就這么,她腳下突然一滑,她張大了嘴,想站住,一下子松開了抓頭巾的手,兩手張揚著,張揚著,“啊啊啊啊——”嘴里叫著,人還是重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一個女人就在這時突然出現了,張揚著兩手從村道邊的院子里跑了出來。
       看看你,看看你,這個女人跑過來了。這個女人穿得很厚,下邊是鼓鼓囊囊的黑棉褲,上邊的棉襖也是鼓鼓囊囊,也沒人想知道她上邊都穿了些什么,反正穿了不少。她是這個村子里的人,她認識王淑民,知道王淑民到處在找她自己的男人。王淑民一遍一遍在村子里出現,蘭遍一遍從村子中穿過,一遍一遍見人就問她男人的事,所以村子里的人們差不多都認識她了,可王淑民不認識這個女人。·就是這個女人,正在院子里做事,她把剛剛軋好的粉條兒一把兒一把兒搭在晾衣服繩上讓它凍去水分,好在正月里吃。隔著院墻,這個女人忽然看見王淑民了,她停住手了,心疼了,大過年的,這個可憐的女人怎么又出來了?兩手拽著紅頭巾的兩個角兒慢慢慢慢要從村道上的一個冰凌子上下來,她知道她又是來找男人的。村道是用很大很大的卵石鋪的,下過一場場的雪,雪消了再凍,凍了再消,再被大車的轱轆軋來軋去,就是眼下這個樣子,十分難走。這幾天,騾子啦,驢啦,馬啦,輕易都不出來了,主人們都怕它們滑倒摔壞了,就讓它們在廄里待著,給它們吃點好的,避避風雪,準備過年了,這多少有那么點嬌慣的意思。連牲口們都要過年了,但這個可憐的女人卻又出來找她的男人了。
       院子里的這個女人停下了手里的活兒,半張著嘴,把雙手放在嘴邊哈著氣,緊張地朝外看著,她真為王淑民擔心,怕她滑倒,既然是那么個大肚子!可是呢,王淑民真的就一下子滑倒了!這女人,驚叫著從自己的院子里一下子就沖了出去。
       啊呀,啊呀。這個女人驚叫著朝王淑民跑了過來。
       王淑民被這個好心的女人扶了起來。這女人使了好大的勁兒才把王淑民扶起來,因為懷著孩子,王淑民渾身都笨,沒有一塊肉是靈巧的。
       你也不看看你肚子!這女人對王淑民說,是埋怨,但這埋怨讓人感到親切。
       王淑民讓自己努力站穩了,兩手拽緊了紅頭巾的兩個角兒。
       你都幾個月了還敢出來,這都是啥時候了。這女人又說。
       我找我男人。王淑民對這個女人說。
       快過年了,回家去吧。這女人對王淑民說。
       我找我男人。王淑民現在是,一張嘴就只能說自己男人的事。她就又說開了,說顧小波長什么樣,有多高,笑起來是什么樣子,走路是什么樣子,是不是在這村子里?我要把他找回去過年。
       這女人倒吸了口氣,她覺得牙齒很冷,她捂了一下嘴,呵了呵手,看了看左右,村道上是橫吹過來的風,卷著雪,遠處的樹上,灰喜鵲叫得很清亮,在這種天氣里,灰喜鵲的叫聲好像是讓天氣顯得更寒冷了,讓天色更藍了。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灰喜鵲的叫聲讓人覺著喜慶,讓人覺著像是已經開始過年了。道旁的院子里,忽然騰起了騰騰的熱氣,是什么人把豆渣倒了出來,甜腥腥的味道一下子散了出來,雞的爭食聲就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地響起來。
       玉蘭村的這個女人忽然嘆了口氣。她小聲說:地凍得像鐵,天暖了你再來吧。
       這女人的話里就有話,王淑民眼睛忽然亮了,她一把抓住這個女人的手。
       你說,你快告訴我。王淑民抓住這個女人的手,想讓這個女人把話說出來。
       玉蘭村的這個女人卻又不說了,看看左右,又看看王淑民,就是不肯說。
       眼淚就從王淑民的眼里一點一點涌了出來,眼淚這種東西,是最能讓人心軟的東西,這玉蘭村的女人,又看看左右,她對王淑民說:你找啊找啊找啊找的,我就告訴你吧,但不知是不是,也不知對不對,我說了也小知你怪不怪。
       王淑民馬上急切地說她怎么會怪,她只要找回自己的顧小波,回家一起過年。王淑民這么一說,玉蘭村的這個女人忽然倒抽了一口氣。
       你說呀,說呀。王淑民搖著那女人的手。
       玉蘭村的這個女人的聲音卻開始發抖,她說,天剛剛熱的時候,四五月吧,就那邊,礦那邊溝里悄悄埋了一個人。這女人說到這里就不敢再說了,像是怕把王淑民嚇著,她看看左右,又看看王淑民,她發現王淑民的嘴唇在嗦嗦嗦嗦抖,像一片風里的干枯的王米葉子。
       埋了個什么樣的人?年輕的老的?有多高?什么樣子?王淑民說。
       有人看見了,用被子卷著。玉蘭村的這個女人說她也只知道這些。
       王淑民慢慢慢慢坐了下來,兩眼有點發直,坐在冰凌子上。
       不會是顧小波吧?王淑民馬上又覺得不可能,要是顧小波,村里一起下石墨窯的人還會不知道?顧名義還會不告訴她?顧名義還是顧小波的親戚呢,他們在一起下石墨窯干活,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們能不知道?這么一想,她又放心了。
       不會不會,肯定不會。王淑民說。
       不會最好,快回家吧,別凍著。這個女人呵呵手,對王淑民說。
       過年是熱鬧的,村子里到處是放鞭炮的聲音,到處是燉肉的香氣,到處是串門的人,到處在演小電影,從三十晚上就開始演,過去是村里演,現在是家家戶戶都要演,把演電影的請到家里來,一演一個晚上,七個八個片子連上放,這就讓年過得有模有樣,有時候村子里會同時有兩三家演電影,人們便一家挨上一家地看,弄得整個村子都徹夜不眠。
       整整一個星期,王淑民沒有下炕,她出外找顧小波把自己弄感冒了,按著這地方的習慣,閨女過年不能回娘家,只能和婆婆一起過。婆婆家的兒子多,好像是差一個顧小波也就那么回事,好像難過的只有王淑民她自己。無論王淑民怎么難過,年還是照樣過,照樣包葷素兩樣的餃子,照樣煮紅豆年糕和炒炒米,照樣貼大紅的對子,照樣生了一木桶的豆芽,窗臺上還生了碧綠的豆青,過年的炮仗照樣響得很熱烈,并不因為顧小波的失蹤而有所改變。不高興的只有王淑民的婆婆,她覺得是王淑民讓兒子回不了家,這讓王淑民很傷心。村子里到處還都點了一堆一堆的旺火,旺火把密密麻麻的火星子送上漆黑的天空,好像要把黑黑的天空燒出一個個大窟窿。在心里.王淑民總覺著自己男人顧小波三十晚上一定會回來。三十晚上,一家人坐在那里看電視,她也坐在那里,但她的耳朵一直聽著外邊的動靜。三十很快就過去了,王淑民覺著自己男人顧小波初一一定會出現,會扛著東西笑嘻嘻地出現在全家人的面前。初一這一整天,王淑民魂不守舍,從白天到晚上,她一直聽著外邊的動靜,但她失望了。但她又覺著初二顧小波準會回來,初二又過豐了。初二這天,王淑民抄著手站到村口朝公路那邊張望,但她還是失望了。接著是初三、初四。過了初五,王淑民覺得自己實在不能再等下去了,人都像是快要得神經病了,只要外邊一有動靜她就會激動一陣子,會挺著個大肚子往外跑,有時候耳朵里都有了幻聽,總好像是聽見自己男人顧小波在院子外喊:淑民,淑民,開開門,看看我給你帶什么回來了。
       王淑民覺著自己說什么也要去顧名義家問一問了,她想去問問那個死人的事,管它過年不過年,過年也要問一問。她就是想問一問,問一問就心安了,要不這事就總是梗在心里作怪,總是讓她失眠。
       王淑民用紅頭巾把自己圍嚴實了,因為過年,她也穿了一身新衣服,紫花兒的棉襖棉褲。她挺著個大肚子,手上戴著自己織的那雙紅毛線的手套出了門,她走在村巷里,一步一步走得很是艱難。顧名義和顧小波是去年春天一起去的石墨窯。顧名義在村子最南頭住,住了兩個院子,是里外院子。外邊是一個爛院子,放柴草圈牲口,顧名義在里邊院子住。里邊的院子也已經很破爛了,窗臺下是雞窩,養了不少雞,放了不少過去隊里的農具。那些農具都銹了,還放了不少小推車和籮筐之類的東西,也是過去隊里的東西,顧名義的父親過去是隊上的干部,這些堆滿院子的爛東西總是讓人們想起過去的日子,總是喚起顧名義父親那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的村干部的榮耀感。現在是那一院的爛東西誰都不能碰,誰要是一不小心碰了就會惹顧名義父親不高興,會發火兒,會借題發揮說公社大隊的日子還會重新來,領導也許過了年就要把土地又都收回去,到時候,還要大家伙兒一起唱著歌打著紅旗出工。他總是這么說,理直氣壯,好像要和人辯論,但卻沒人理會他,把他撂在那里自己和自己生悶氣。
       雖然天黑著,還有不少孩子在巷子里玩兒,見了王淑民都喊:王老師過年好。
       好啊,過年好。王淑民聽見自己這么說,因為失眠,這些天她總是恍恍惚惚的。
       顧名義想不到王淑民會來,顧名義的家里很熱鬧,滿炕的人,一共是兩攤兒,都在玩牌,頭頂上是為了過年特意點的大燈泡子,夠三四百瓦,白晃晃的,晃得人腦子發麻。人們就在這白晃晃的燈下邊玩兒,炕上到處是瓜子皮和花生皮,靠炕頭還放著一個生豆芽的盆子,盆子給蓋得嚴嚴的。顧名義的小侄子在炕尾上睡著,臉紅撲撲的,小手里還抓著兩塊糖果。顧名義的父親在地上的凳子上坐著抽煙,臉紅紅的,時不時給炕上玩牌的人續些水。當村干部多年,他無法挽回地喜歡上了開會,現在沒人開會了,但只要人一多他也會照樣高興,人多就有開會的意思,他鼓勵玩牌的一直玩到天亮才好。屋子里因為熱,窗玻璃上就都是水,一道一道的,窗臺上種了一盆蔥,碧綠碧綠充滿了生機。
       王淑民從外邊進來了,站在那里了,她先和顧名義的父親寒暄過,說要找名義問句
       話。聽說是找自己問話,顧名義回了一下頭,說:嫂子你來了,你就不怕滑倒?顧名義停了一下手里的牌,也只是停了一下,然后又發了牌,他們正玩在興頭上,不愿有人打攪他們。因為是過年,他們都帶了賭,打一圈兒下來一百,所以全神貫注都在牌上。顧名義讓王淑民坐下吃瓜子。
       王淑民現在是一站就累,坐下更難受,所以她就靠在一進門的墻上了,靠在那里看顧名義發牌,又看另外幾個人發牌,看燈下那一堆爛票子。其實她什么也看不到心上,但那幾個打牌的又顧不上理她,人們根本不會理會她為什么出現。
       嫂子你吃瓜子。顧名義又回過頭來對王淑民說,又甩了一下,大王!
        王淑民慢慢把手套摘了,她覺得自己來一趟真是不容易,雖然都在一個村子里,但王淑民現在一走路就累,她覺得自己應該問一下,就問一下,也不會妨礙他們打牌,五天了,她連一個好覺都沒睡過,她一定要問一問,一定要問一問,他們打他們的,她說她的,就這么辦,誰讓顧小波失蹤了呢。
       名義。王淑民又把紅頭巾摘了,試試探探地說話了,她說得很慢,打牌的這些人愛聽不愛聽的,王淑民的話他們早聽煩了,又沒什么新鮮的,總是說顧小波找不見的事,這個顧小波也是,無論到了什么地方,也總該給家里說一聲才對,把個大肚子王淑民撂家里容易不容易。這個顧小波,他想做什么?名義,王淑民把聲音又稍微提高了一點點。
       名義,我跟你說。王淑民接著就說起她年前又去了一趟石墨窯,這都去了有多少回了,路可是真不好走,她這回不但去了礦上,還順便去了一趟玉蘭村。王淑民停了一下,她想讓名義聽她說話,便咳嗽了一聲,聲音卻又放低了。在這個村子里,人們要是說到重要的事情時總是習慣把聲音放低一些,聲音雖然低,效果卻大得多。
       名義,聽玉蘭村的人說,去年天氣暖和的時候,石墨窯那邊悄悄埋了一個人,我想問問有沒有這回事?王淑民說,看著顧名義。
       顧名義手里的牌一下子散了,好像有誰猛地打了一下他的手。
       你說啥?死人?啥死人?顧名義說。
       有沒有這回事?王淑民說。
       顧名義的心思馬上就不在牌上了,他看著王淑民:嫂子你說什么?埋死人,誰看見了?
       玉蘭村的女人說的,天暖和那陣,石墨窯那邊悄悄埋了個死人。王淑民又說。
       顧名義好像是不會說話了:埋死人,你說玉蘭礦那邊埋了個死人?
       你說,有沒有這回事?王淑民說。
       那女人沒說看見是誰埋的?顧名義說。
       說是石墨窯那邊悄悄埋的。王淑民說。
       她看見了?顧名義說。
       她也是說聽人說的。王淑民說。
       她說埋在什么地方?顧名義說。
       就石墨窯那邊。王淑民說。
       炕上的人們都不打牌了,都看著王淑民,都馬上說不可能是顧小波吧,怎么能是小波呢?要是小波名義會不知道?還有咱們村里的另外幾個人,王淑民你瞎想什么呢,這種事大過年的快別往小波身上想,真是不吉利。炕上的人玩兒牌玩兒累了,都站起來,松松腰,伸伸胳膊,只有顧名義沒有站起來,仰著臉,盤著腿,看定了王淑民。白晃晃的燈泡子下,顧名義的下嘴唇分外突出,顧名義和顧小波同歲,都才二十多。
       想想,有過這事沒有y王淑民看著顧名義。
       那個女人說埋在哪兒了?顧名義想問清楚這件事,他說礦上還沒聽過這件事,不過哪里沒埋死人的事?這沒什么稀罕,嫂子你放心吧,也許過幾天小波就會回來,也許走得太遠了,聽說有人到巴市溝那邊淘金呢,也許小波是去金礦了,人要是口袋里掙錢掙多了,腦袋就顧不上想家了,腦子里想的都是金子,想多掙也是正理,嫂子你別急,埋死人有什么稀奇,哪有不死人的地方?人死了就得埋,埋死人又不稀奇。
       王淑民小聲說:那個女人說是卷了被子埋的,那還能是正經埋死人?
       顧名義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舒展過腰的那幾個人又坐下來,他們也覺得是有事了,都看著王淑民,但他們說再有事也只是別人的事,嫂子你也不想想,小波和名義他們天天在一起吃一起睡一起下窯一起拉屎一起撒尿,如果是小波他們能不知道?小波肯定是去別的礦了,要是真在金礦干,掙錢肯定不會少,你就在家里等小波往回大口袋大口袋背錢吧。
       是啊。顧名義轉過腦子來了,說:看看看,嫂子你真是嚇我一跳,我怎么就也忘了小波是去了別的地方,嫂子你想想,這種事能不能瞞了我們,還有張取勝、顧權和顧國梁,我們四個和小波一個屋住,要是出了事,哪能瞞得住?名義伸出手,把炕上的牌慢慢收攏了,抬腿下炕,說不玩了,說屋里太熱了,說誰要喝水自己喝,要不就吃花生還有瓜子。他自己轉過身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水,眼睛卻一眨一眨瞅著暗處。
       王淑民心安了,她覺得自己真是急糊涂了,名義說的也是,那個人要是小波,名義他們能不知道?能不告訴自己?她放心了,要回去了,她把紅頭巾又慢慢慢慢圍上,又把手套慢慢慢慢戴上,因為懷孕,她現在做什么都很慢。她對炕上的那些人說你們繼續玩吧,我不打攪了。因為王淑民的出現攪散了炕上的牌局,顧名義的父親已經不高興了,他最高興的就是炕上坐得人滿滿的,就像當年開會一樣。他站起來,對炕上的人揮著兩手說:再玩再玩,過年呢,好好玩牌吧,我給你們倒茶水,離天亮早著呢。又轉回身對王淑民說:你也真是,大過年的說什么死人不死人,你看看你弄得人們都不玩了。
       王淑民表示了歉意,從顧名義家出來了,挺著個大肚子,雙手拽了紅頭巾的兩角兒慢慢順村道往回家走。顧小波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呢?這真是讓人恨,連個信兒也不給。王淑民心里空落落的,這空落落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嫂子,嫂子。顧名義從屋里追了出來,說嫂子你怎么連個手電也不打,小心滑倒了。顧名義要給王淑民打打手電。說小波的事實際上也不能怨你,小波他應該給你寫個信,他能走多遠?我剛才尋思,他總不會是也去了四川?石墨窯上春天的時候有幾個人就去了四川,說不定他也去了四川。
       去四川?王淑民停下來,她還從來沒聽過這種事,他去四川做什么?
       去四川販橘子呀。顧名義說他想起來了,礦上有幾個四川人帶了一幫人去四川販橘子,那邊橘子太便宜了,一斤聽說才兩毛多錢,好多人都靠橘子發了,但沒聽小波說要去四川,我現在尋思,也許怕我們知道了告訴你你不讓他去,所以他才悄悄走了?
       顧名義給王淑民打著手電,在暗里看著王淑民的臉,手電白白地在地上一跳一跳又一跳。照見了誰家院子里的樹,又一跳;照見了誰家的煙囪,那煙囪正在冒煙呢;又一跳,照見了顧名義腳上的皮鞋,顧名義跺了跺腳。過年的時候,顧名義打扮得像個城里人,身上是西服,腳下是皮鞋。
       嫂子你放心吧,沒事。顧名義又把手電一下照在王淑民的臉上。
       王淑民用手遮了手電的光你回
       我給嫂子照著,看著嫂子進院子,嫂子你小心滑倒。顧名義說。
       王淑民到家了,她推開院門,慢慢抬起腿,慢慢邁過門坎兒,她現在走路太艱難了,她覺得自己快要生了。走過雞窩的時候,她聽見了雞在窩里“咕咕咕咕”地叫,像是在說夢話。她又看見了院子外名義手電白白的光,一個光柱子,照在自己家的樹上,樹上還有兩個沒給打下來的干癟的凍果子。
       顧名義還沒走,還在外邊站著,用手電亂晃。
       名義你回吧,那些人等著你呢。王淑民對外邊的名義說。
       嫂子放心吧,沒那回事,小波命大福大造化大。顧名義在外邊說。
       回吧回吧;王淑民很怕家里的人聽見他們的對話。
       王淑民進了自己的屋,慢慢上了炕,跪著,把被子鋪了,偌大的一張炕,現在就王淑民一個人睡。鋪好了被子,屋子里一下子像是亮堂了,那床大花被子上是滿幅的大紅牡丹,真是好看,是王淑民和顧小波結婚時用的,就在這床被子的下邊,王淑民把自己的處女之身給了顧小波。那天晚上,顧小波簡直是干勁沖天,把被子蹬開再蓋上,蓋上再蹬開,熱烈得簡直了不得。王淑民呆呆地看著這床被子,長長嘆了口氣。
       王淑民下了地,她不想睡也睡不著,她過到婆婆那邊屋里去看電視,婆婆那邊也擠了一屋的人,炕上也有人打撲克,也是一地一炕的瓜子皮和花生皮。王淑民跨在漆成了大紅顏色的炕沿兒上才看了一會兒,外頭有人進來了,撲通撲通的腳步聲,清亮清亮的說話聲和咳嗽聲,聽聲音是顧名義,還跟著另外幾個人。
       王淑民忙迎了出來,隨著顧名義從外邊進來的是張取勝、顧國梁還有顧權,都是和顧小波一起下石墨窯的,現在他們都穿得有模有樣。他們是來問那個埋死人的事,顧名義剛才把石墨窯那邊埋死人的事對他們說了。
       王淑民怕公公他們知道埋死人的事,忙把顧名義他們讓到自己的屋里,把炕上的大花被子往里推了,取了花生和瓜子盤子,又去倒茶水。王淑民讓他們坐,顧名義他們卻都不坐,都站在那里,每人點了一支煙,都說坐就不坐了,他們只是想聽聽埋死人是怎么回事。顧權也是顧小波的親戚,他說他在石墨窯上怎么就沒聽見過這種事,他問王淑民聽沒聽玉蘭村的那個女人說是埋在什么地方了?是什么樣的人埋的?幾個人?
       王淑民怎么能夠說得清,她挺著肚子坐在那里。
       既然和顧小波無關就不要說了吧。王淑民說。
       我們怎么就沒聽過石墨窯上埋死人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顧權說。
       顧小波八成是跑到四川那邊販橘子去了,他和那幾個四川人關系最好。顧國梁說。
       顧小波和那幾個四川人最談得來。張取勝也在一邊說了話,張取勝從小就大大咧咧,說話從來就沒有遮攔,他也說顧小波去四川的可能性最大,許多人在那邊販橘子都發了,發財發得都不想回家,我就怕小波這家伙發了財再在那邊找一個四川妹子……
       王淑民有些發愣,她不知道四川在什么地方,有多遠,雖然看過地圖。村小學的墻上有一張很大的地圖,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蒼蠅屎。
       顧名義和顧權他們都看著王淑民,四個人,站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盯著王淑民,說著有關四川和橘子的話。
       他去四川?王淑民說顧小波他去四川怎么也不對我說一聲?他販橘子?他販什么橘子?王淑民不知道這都是些什么事,亂糟糟的,顧小波怎么會忽然又去了四川?
       他就是去了天邊也應該給我個音信。王淑民委屈地說。
       他就是去了天邊我也要把他給找回來!王淑民忍不住哭了起來,抬起一只手把眼淚一左一右地抹,我就是找到天邊也要把顧小波給找回來。四
       鬧過了花燈吃過了元宵,很快就過了十五,日子過得真是很快。
       ’
       正月都過去了,顧小波還是音信全無,就像是一陣風,真沒了,失蹤了。顧小波的家里人也都急了,也都認為可能是出了什么事,要不,顧小波怎么會不露面?這種事真是讓人六神無主,要想找人,連個找的地方都沒有。過了正月,顧小波的父親和哥哥連著去了幾次礦上,礦上那邊的答復是顧小波早就不在他們礦上千了,腿在顧小波身上長著,誰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礦上一次次這么答復,弄得顧小波的父親和哥哥都沒了主意,他們沒了主意,就想讓王淑民拿個主意,誰讓王淑民是個教員,教員的主意總是要比別人多。王淑民也沒別的主意,她能有什么主意?她還是那個老主意,她還是要去石墨窯,她想好了,這一次去,她不再去找那個王曠長了,她想要找找那幾個四川人,看看那幾個該死的四川人是不是已經回來,王淑民甚至都打定了主意,如果有必要,或者就坐火車去一趟四川。這么一想,王淑民甚至都有幾分生氣,她覺得顧小波是不是真是掙了
       隈多錢,真是又在那邊找了個四川女人過起小日子來了?這讓她又氣又恨,她想好了,再去石墨窯上找找,不行的話,就去四川!以前池是去找自己的男人,現在她是去給兒子找爸爸,年后王淑民挺著大肚子去醫院做了B阻,肚子里是個小子,她連兒子的名字都已經給想好了,就叫“顧翔宇”,讓兒子在宇宙上高高飛翔,像一架噴氣飛機。 王淑民現在走路總是用一只手撐著自己的后腰,另一只手在前邊護著肚子,好像不這么就不會走路了。王淑民挺著個大肚子又去了礦上,坐了去礦上的小中巴,上車,下車,她都十分吃力,慢慢慢慢把腿先邁上去一條,不,是用手把這條腿扶到車上,然后再用手撐了車門把身子慢慢慢慢安頓進車里。王淑民在路上顛簸著,然后又慢慢慢慢下了車,前邊就是玉蘭坪石墨窯了。
       石墨窯周圍的地面都是黑的,都是石墨粉,從地里鉆出來的草是黑的。春天畢竟快來了,地里到處是侍弄土地的人,道邊的小草已經返青了。有一只布谷鳥,不知在什么地方叫得真是耐煩,一聲接著一聲,不緊不慢,不停不歇。布谷鳥叫的時候,-莊戶人的心里就都會有一分不安。這種鳥,不但白天叫,夜里也叫,農民其實在心里都喜歡這種鳥,這種鳥讓他們不會把節氣給忘懷了。當然王淑民更不會忘懷,她男人顧小波就是在布谷鳥的叫聲中去的石墨窯。走那天,婆婆就很不開心,給王淑民臉色看。王淑民的這個婆婆有點太嬌慣兒子了,不希望顧小波離開自己一步,哪怕是天天在村子里打牌晃悠她也樂意。這就好了,你男人準是背著銀行走不動留在半道了,你去接接他吧。王淑民的婆婆嘴真是厲害,兒子不回來,她把所有的怨恨都放在王淑民的身上,挖苦起人來讓人真是難受。我不要銀行,我只要我男人,我要把他找回來。王淑民不愿和婆婆斗氣,但她也不能不說話。
       王淑民這回去的是工棚,她想到工棚那邊問問那些下窯的人,那幾個四川人回來沒有。她覺得那幾個四川人也真是不夠意思,你們是回老家,顧小波可是丟下一家人在外邊,連年也沒和家人一起過。王淑民對石墨窯上的工棚很熟悉,就在坡下靠窯口不遠的地方,還種了一排楊樹,楊樹與楊樹之間拉了鐵絲,可以在上邊晾晾礦工們的臟被子,還有一小片菜地,也不知是什么人種的。這是個小石墨窯,也就那么一大溜工棚;工棚后邊坡上是兩間紅磚砌的廁所,像個炮樓。其實誰也不去那個廁所,人們一上窯就累得要趴下,誰還有力氣為了撒泡尿上那個坡。坡的東邊是個澡堂,也就是一個大水池子,池子里的水熱是夠熱,總是冒著騰騰的熱氣,但就是黑,黑湯黑水。
       顧名義和顧權他們已經下窯去了,他們上白班,工棚里是下夜班回來睡覺的農民工,黑頭黑腦正睡得香,黑腳丫子也在外邊伸著。有不睡覺的就在外邊打牌。工棚里沒太陽,他們就坐在院子里。春天的太陽很好,到處一片鮮亮,遠處的山藍藍的,像是有藍藍的煙從遠山那邊慢慢升起來,那就是春天的氣息。
       王淑良站在坡上朝下邊看了好一會兒,然后才慢慢慢慢側著身子從坡上下來了,一點,一點,她每往坡下走一步都很困難,側著身子一步一步往下挪,終于挪下來了。那么大的肚子,真是讓人擔心。為了打問顧小波的消息,王淑民還買了一盒好煙放在身上。
       那幾個在工棚外打牌的農民工看見了王淑民,都興奮地瞇了眼朝那邊看,不知道這個女人會是誰。還不到開工資的日子,那種女人是不會來的,但這個女人肯定不是那種女人。這個女人的肚子真大,他們不知道這個大肚子女人從坡上下來要做什么。他們為王淑民擔了一分心,張著嘴,遠遠看著,看著王淑民慢慢慢慢挪下了坡,一手撐著腰一手護著肚子朝這邊走了過來。
       王淑民用手撐著自己過來了,等到她一走過來,一說話,一遞煙,那幾個農民工才知道這女人是他們石墨窯農民工的媳婦,是來找她男人的。抽著王淑民遞過來的煙,那幾個從口音不難聽出是河南老鄉的農民工都想不起有個名叫顧小波的人。窯上的農民工經常輪換,所以他們根本就不認識王淑民。王淑民把煙散完了,一手遮著頭上的太陽,一手撐著后腰,她出汗了,滿腦門的汗,懷孩子以來她瘦多了。
       我男人叫顧小波,這么高,這種臉,也在這個礦上。停了停,王淑民又把話說了一遍,她要這幾個農民工再好好兒想一想。王淑民現在是一說到顧小波就收不住了,這種話她不知道重復了有幾百遍了,現在又開始了,又是說又是比劃。
       這幾個下窯的農民工又都搖頭,都說不認識這個叫顧小波的,他們沒見過,石墨窯上的農民工換得也太勤了,再說人們一上窯就累趴下了,誰也不可能把石墨窯上的人都認識到。
       王淑民對這幾個下窯的農民工說她男人至少已經有六七個月沒回來了,聽說是跟著石墨窯上的四川人去四川販橘子,聽說四川那邊的橘子很便宜,聽說好多人都到四川販橘子去了。
       那幾個四川人回來沒?王淑民又問。
       四川人?這幾個農民工馬上說他們石墨窯就沒有四川人,從來就沒來過四川人。
       沒四川人?王淑民大吃了一驚,身子禁不住連連往后退了退。
       沒有。那幾個農民工很肯定地說。
       是現在沒有還是去年也沒有?是不是現在都走了?王淑民問。
       就沒見過四川人,這個石墨窯就沒有四川人。這幾個下窯的農民工看著王淑民。
       這就怪了,顧名義和顧權他們說有,而這幾個人居然說沒有。王淑民覺得頭暈,她看了看遠處,讓自己站穩。王淑民畢竟是教員,鄉村教員也是教員,畢竟有腦子,她馬上就明白顧名義他們是在騙她了。是善意的,這么說,顧小波也許真是出事了?根本就不是去了四川,她馬上又想起了玉蘭村那個女人說的埋死人的話,但又覺得這不太可能,如果真是出了那種事,顧名義和顧權能不告訴自己?這種事不可能有,但到底是出了什么事?顧小波在什么地方?該死的顧小波。
       那幾個下窯的農民工也不再打撲克,仰著臉,瞇著眼看王淑民,安慰她,說你別急,你男人也許去了別的石墨窯,這是常有的事,又不是正式工,大家想去哪就去哪,只要能多掙到錢,四海為家。
       你們這里真沒四川人?王淑民又問一句。
       這里是山西,要找四川人你得去四川。一個農民工笑嘻嘻地說。
       不是說那些四川人嫌下石墨窯掙錢少,帶人回四川販橘子掙大錢去了?王淑民又說。
       沒的事。那幾個農民工說別說這個石墨窯,附近石墨窯也沒四川人。
       王淑民手按著胸脯,心里怦怦怦怦、怦怦怦怦亂跳起來,像是要從自己的胸口里一下子跳出來。王淑民又說話了,有點結巴,她問這幾個人知道不知道去年,就你們石墨窯跟前,曾經埋過一個死人,是用被子卷了埋的。就在你們石墨窯附近。王淑民還朝那邊指了一下,其實她是瞎指,她也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
       埋死人?這幾個下窯的農民工都好像給嚇了一跳,都一臉茫然,都搖頭說沒聽過,說窯下這幾年很少出人命事,要是出了安全事故方面的事,石墨窯早就會給停了。上邊管得很嚴,出了人命就得停產,王大頭礦長最怕出人命了。不但公家會找麻煩,家屬也不好對付。人命比天大,一出人命,石墨窯上就要停幾天,上邊也要派人下來,又是吃又是喝,還要罰款,再說還有記者,一來一大堆,麻煩的很,石墨窯上不敢惹這個麻煩。
       “沒聽說過。”那幾個下窯的農民工說。
       那幾個打牌的農民工再說什么,王淑民都沒聽進去。
       王淑民挺著大肚子搖搖晃晃離開了工棚,往下走,往東走,身子搖著,步子是亂的,深一腳淺一腳,心里也全亂了,路邊到處是一樹樹快要開花的玉蘭樹,她穿過了玉蘭樹,前邊就是村子了。王淑民失魂落魄地望著那邊,她明白自己最起碼是不應該再相信顧名義他們了,他們是合伙欺騙她,為什么?石墨窯上沒有四川人,他們偏偏說有,他們說這個謊做什么?王淑民覺得自己這回一定要好好問問顧名義,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顧小波真出了什么事?能出什么事呢?是不是真被埋在地底下了?要不怎么會失蹤?會不見人影?
       王淑民扶著自己的腿慢慢慢慢爬上那個坡了,上了坡,人就一屁股坐到路邊了,路邊的地里,有女人們蹲在那里在挑馬蘭頭。一群羊,比冬天白多了,在遠處吃剛剛冒出頭的草。王淑民挺著個大肚子坐在路邊,頭上出汗了,王淑民安定了很久的心又亂了,她現在簡直是痛恨顧名義他們,他們應該有什么就說什么,顧小波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不愿想死的事,她想顧小波是不是給公安關起來了?偷了電纜?還是干了別的什么事?反正是沒好事了,反正是沒好事了!王淑民此時此刻是恨死了顧小波,你顧小波就是出了再大的事,也要給家里一個信兒,她甚至在心里想,要是顧小波這回回來她就不讓他再出去了,他種他的地,自己掙自己磨嘴皮子的錢。即使顧小波像婆婆說的那樣能把全世界的銀行都捆在一起給她背回來,她也不讓他出去了。
       王淑民呆呆地在路邊坐了好長時間,望著石墨窯那邊。
       王淑民挺著大肚子再次去了顧名義家,她很不愿意去顧名義的家,很怕遇到顧名義的父親。但她不能不去,為了找到失蹤的顧小波,她只能到處瞎碰。顧名義他們這天正好歇班,為了好互相照應,顧名義和顧權他們總是上一個班,他們是上三天,休一天。顧名義的父親正在院子里滿頭大汗地拾掇那些破爛農具,爛拖拉機的轱轆、銹了的水閘、播種斗子、整地壟的桿子,還有褪了色的小紅旗、掉了底的筐子、沒了轱轆的手推車。春天的到來讓顧名義的父親莫名其妙地興奮,他毫無意義地把這些東西從這頭倒到那頭,他就是在這種倒騰中等待著過去的日子重新到來。他看見王淑民從外邊挺著大肚子進來了,他停了一下手,問了一聲王淑民:小波這小兔崽子回來沒有?
       小波可能去四川了。王淑民不想多和顧名義的父親說話。
       顧名義的父親現在也是,一說起話來就收不住了,總是說過去的事,過去什么都好。
       名義,名義。王淑民朝屋里喊。
       顧名義和顧權他們在屋里玩牌,正玩在興頭上,顧名義的臉上貼了一些紙條子,顧權的耳朵上掛著兩個吹了幾口氣在里邊的避孕套子。
       名義。王淑民又朝屋里喊了一聲,然后才慢慢慢慢進了屋,她先邁一條腿,進去,扶住門框,再邁一條腿,人就進了屋。王淑民挺著,撐著,站在那里,一看見顧名義和顧權他們,王淑民就忽然有些生氣,她對顧名義說她已經去石墨窯那邊問過了,就在昨天。
       名義,你說句實話,他們說沒四川人,你們說有四川人,到底有沒有四川人?王淑民說。
       你問誰了?顧名義把手里的牌收攏了,瞇著眼看著王淑民。
       問那幾個河南人。王淑民說那幾個河南人都說石墨窯上從來都沒有過四川人。
       他們知道個屁!顧名義看看顧權,說那幾個河南人才來幾天。
       名義你告訴我,顧小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王淑民說。
       我敢肯定他是去四川了。顧名義很肯定地說,把臉上的紙條子一條一條揪了。
       這就怪了,他們說沒有四川人,你們非說有四川人。王淑民眼圈發紅了,把身子靠在墻上了,看著顧名義和顧權他們幾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們告訴我,小波出事了?讓公安局給抓起來了?或者是,王淑民停了停,也許連你們也不知道石墨窯那邊埋的是什么人。這話一說出口,王淑民忽然就哭了起來,她實在是再也忍不住了。
       也許連你們也不知道,也許真是小波出事了,也許小波就是地下埋的那個人。王淑民不敢說下去了,她抬著手,一左一右地把眼淚抹開,一張臉給抹得爛爛的。
       顧名義和顧權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說嫂子你怎么又想到死人身上了,根本就
       不會,哪能會有這種事,嫂子你以為那是死個臭蟲,或者是死個蒼蠅。
       不過,會不會,顧名義看看顧權,說,小波這家伙會不會一個人跑到古塘那邊去瞎轉悠,掉到古塘里了?我看不會吧?前幾年有人掉到古塘里,現在沒人再敢去古塘那邊了,你說他會不會掉到古塘里了?
       什么是古塘?王淑民馬上把眼淚抹了,她沒聽過古塘,心怦怦亂跳。
       顧名義告訴王淑民古塘就是石墨窯里最古老的采空區,里邊積滿了沼氣水,人要是掉進去就會沒命。顧名義和顧權他們不打牌了,互相看著,都說起古塘的事來。顧名義又說顧小波會不會真掉進古塘?說不定小波這家伙那天多喝了幾口酒,說不定他自己瞎球轉悠……
       不會吧。顧權說顧小波那么大個人,會掉到古塘里去?我看不會。
       那也說不定。顧名義說。
       王淑民的淚水又馬上涌了上來,她把眼淚擦了。
       你們能不能到古塘那邊找找,看看小波是不是真掉到古塘里了?王淑民說。
       找是可以找,顧名義說明天下窯就可以帶幾個大手電去找一找,不過古塘很大,怕一時半時找不過來。
       咱們兩邊同時找。王淑民像是又看到了新的生機,說名義你們就在古塘里找找,我到礦區公安那邊把埋死人的事說說,兩邊同時找。地下埋的那個死人不管是別人還是顧小波,讓公安把那個死人挖出來看看,看看究竟是什么人。
       你知道那個死人埋在什么地方?顧名義說石墨窯周圍那么大,那怎么找?
       王淑民說玉蘭村的那個女人知道地方,她男人放羊時看見了。
       嫂子你就瞎想吧,哪能會出這種事?連我們想古塘的事也是瞎想。顧名義看著王淑民,說小波也許哪天就回來了,帶著錢,帶著好吃的好穿的從四川那邊回來了,那幾個河南人知道他爹個雞巴粗細!他們才來幾天。顧名義忽然又對王淑民說:他們不認識顧小波吧?他們當然不會認識!他們才來幾天,小波走的時候他們還沒來,他們知道什么四川人?他們連橘子皮都沒見過還敢說什么去過洞庭山!
       王淑民不說話了,眼紅紅地看著顧名義,半年多來,她找啊找啊找啊找的,一點點結果都沒有,她在心里已經打定了主意,為了顧小波,她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這個水落石出就是要把那個給埋在地里的死人弄上來。她現在的失眠一天比一天厲害,晚上只要一閉眼就瞎想,就只想那個被埋在地里的死人,總是做噩夢,這對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她抬起手,把手放在肚子上,她明白自己非要讓公安把那個死人從地里扒出來,一天不扒出來一天她就心里不安,她就睡不著,就總是做噩夢。
       我非要看看地里的那個人是不是顧小波。王淑民說。又說只有這樣自己才能放心,不是小波最好。如果不是,她就要去一趟巴市溝,或者就去四川,反正要把顧小波給找出來。
       這就對了,到四川找找人是正理。顧權在一邊說話了,說小波去四川的份兒最大。
       我給嫂子先聯系聯系。顧名義說要不他先通過礦上的人找找那幾個四川人,讓他們幫著找找,別動不動就找什么公安,辦案子花錢不說還要把你問了一遍又一遍,就像是你犯了罪,嫂子你也是急蒙了,人家說埋了一個死人,你就要往出挖一個死人,人家要是說埋了十個你也要往出挖十個?顧名義和顧權他們笑了起來,吹了幾口氣在里邊的避孕套從顧權的耳朵上掉了下來。
       你還說有四川人呢?王淑民說四川人在什么地方?在什么地方?在什么地方?
       顧名義和顧權他們一下子就又不說話了,都看著王淑民。
       王淑民已經打定了主意,她要去礦區公安那邊反映一下。不管是誰,總不能不明不白地埋在地下,要是顧小波我也就死心了。王淑民說。
       顧名義他們不準備打牌了,都看著王淑民。
       嫂子你還真去呀y顧名義小聲說。
       真去。王淑民說。
       嫂子你是說去四川吧?顧名義說。
       我先去找公安往出挖人,不行就去四川。王淑民說。
       真要把那個死人給挖出來?顧名義說。
       我要看看是不是顧小波。王淑民又哭了起來。
       嫂子你真去?顧名義小聲說。
       真去。王淑民說。
       顧名義和顧權他們兩個面面相覷,又都點著煙一口一口抽起來。
       六
       區里那三個年輕公安,突然出現在村子里是兩天后的事,他們是來找王淑民。
       這天刮了很大的風,這是春天的風,所有的樹啊草啊都是給這種風刮綠的,花兒也是給這種風刮開的。三個年輕公安是給村里的治保主任顧相貴領來的,他們先是去了學校,王淑民不在學校,她肚子太大了,學校里給她放了假。從學校出來,那三個年輕公安就又去了王淑民家。公安的人被治保主任顧相貴領著先進了王淑民的屋,王淑民的公公和婆婆正在院子里看把式閹豬,知道有事了,馬上讓人去把顧小波的哥哥喊了過來。
       你就是王淑民老師?進了王淑民的西屋,那三個年輕的公安都坐下來,看著王淑民,他們都小小吃了一驚,他們不難看出王淑民就要生了,高高隆起的肚子幾乎都要挨住下巴頦兒了。
       三個年輕公安的出現讓王淑民激動起來,她這幾天還沒來得及去找公安,她這幾天吃睡覺藥吃得渾身沒一點點力氣。王淑民取了暖瓶,一只手撐著后腰去沏了茶水。
       她就是顧小波的女人。治保主任顧相貴小聲對這三個公安說。這個村子里的習慣,只要是一說到重要的事情,人們就會把聲音放得很低,聲音一放低,人們就知道是要說正經事了。
       王老師你別忙了,你快坐下。那三個年輕公安中的一個對王淑民說。
       王淑民的心怦怦怦怦亂跳,她讓自己站穩了,用一只手撐住后腰,另一只手放在隆起的大肚子上。她知道公安上門是有事了,肯定是顧小波的事,馬上就要知道是什么事了,這讓她很激動,她明白自己半年來找啊找啊找啊找的,終于要有結果了。
       你坐下,快坐下。公安的人要王淑民坐下來,她的大肚子幾乎讓所有的人都感到不安,讓所有的人都替她擔一份心。王淑民快要生了,再有半個多月,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那三個公安再一次要求王淑民坐下來,他們說有話要問問她。
       王淑民從門那邊慢慢慢慢走過來,走到炕沿兒這邊,就那么站著靠在炕沿兒上,這樣要比坐著舒服一些。
       是不是小波的事?王淑民開口了,看著那三個年輕公安。
       是啊,是關于顧小波的事。那三個年輕公安中的一個說,翻了翻手里的本子,他開始問王淑民關于顧小波的一些事,問顧小波是什么時候去的石墨窯,最后一次見到顧小波是什么時候。這個年輕公安一邊問一邊記,要王淑民把日子想清楚了再說。
       王淑民呢,現在是什么也記不清了,腦子里簡直是一片混亂,這些天來,她不停地吃睡覺藥,吃了睡覺藥還總是睡不踏實,一晚上都是噩夢。
       是不是顧小波出什么事了?王淑民間這三個年輕公安。
       我們是普查。三個公安中的一個想了想,看看另外兩個公安,這樣說。
       普查什么?王淑民說。
       就是普查農民工的情況。三個公安中的一個說。
       你們是不是見到顧小波了?王淑民問這三個公安。
       我們這只是一般性的普查。三個公安中的一個說。
       顧小波是不是給關起來了?王淑民又問。
       誰說的?沒這種事。三個公安中的一個說。
       顧小波沒給關起來吧?王淑民又說。
       沒有。三個公安中的一個說。
       顧小波在什么地方?王淑民說。
       這三個公安顯然答不上來了,他們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個說:我看就這樣吧,然后他們就站了起來。這三個年輕公安其實沒和王淑民說多少話,很快都從王淑民的屋里出去了。他們在外邊合計了一下,他們都想不到王淑民是個大肚子,看樣子馬上就要臨產了。他們不再多說什么,再多說也許要出事,他們讓顧小波的哥哥帶他們到顧小波的哥哥家里去說話。顧小波的哥哥馬上明白真是出事了,三個年輕公安的出現肯定是和弟弟顧小波有關。會是什么事呢,顧小波的哥哥也拿不準,他想到了殺人,但他明白他弟弟小波不會殺人。是小波被人殺了?他又不敢這么想。
       顧小波的哥哥帶著那三個年輕公安在村巷里走著,深一腳,淺一腳,人已經失去了重心。風刮著,村道邊的玉蘭開了,白白的一樹又一樹,許多玉蘭花被風吹落了,白白的花瓣到處都是,被人們踩在腳下,有幾只羊在地上找花瓣兒吃。
       顧小波的哥哥把那三個年輕公安帶到了自己的家里。顧小波的哥哥家在村子的最南邊,院子很大,前邊是一片菜地,菜地南邊是一個苗圃,育著些玉蘭樹苗,這幾年玉蘭樹苗很好賣,村子里幾乎家家戶戶都在育玉蘭苗。顧小波的哥哥把那三個年輕公安讓進了家,讓他們坐,自己又忙去沏了茶,要他們喝。顧小波的哥哥的心里全亂了,他想馬上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又怕知道,倒了茶,他不安地站在那里,嘴里發干,兩手出汗,他眼巴巴地看著這三個年輕公安。
       那三個年輕公安都坐下來,坐在顧小波哥哥家的沙發上。三個年輕公安中的一個對顧小波的哥哥說想不到顧小波的女人王老師是個大肚子,快生了吧?
       好像就在這個月。顧小波的哥哥說。
       我們擔心把真實情況對她說了怕她受不了,所以不合適對她講真話,你就不一樣了,你是顧小波的哥哥,還是先告訴你為好。三個年輕公安中的一個對顧小波的哥哥說。
        我弟弟出什么事了?顧小波的哥哥其實在心里已經明白了,但他還要問,這種事,總是要問清楚,各種猜測就只等著這一個答案。
       你弟弟顧小波已經死了。那三個公安中的一個說。
       顧小波的哥哥眼里馬上就流出了眼淚,雖然他早就想過了。
       怎么死的?顧小波的哥哥說。
       石墨窯里落頂給砸死的。公安說。
       是什么時候?顧小波的哥哥說。
       去年就死了。公安說。
       人呢?顧小波的哥哥說。
       人才被發現,所以我們才來調查這件事。公安說。
       才被發現?在什么地方發現的?顧小波的哥哥說,嘴干得要說不出話來了。
       那三個公安互相看了看,他們用眼神合計了一下,然后決定了,把真實情況告訴眼前這個死者的哥哥。關于顧小波的死是他們到石墨窯那邊辦案意外發現的。他們是去抓賭,天還沒亮,卻發現有幾個人在石墨窯西邊的野地里挖死人,死人已經給挖了出來,用破棉被裹著,正準備往別處搬動,正好就被他們公安碰上了。
       這三個年輕公安中的一個,把一杯水遞給顧小波的哥哥,要他先喝口水,然后才對顧小波的哥哥說:那幾個人現在已經交代了,是去年,顧小波在窯下給落頂砸死的,石頭正好落在顧小波的頭上,關于這一點,已經做了法醫鑒定。人給砸死后,礦上本應當通知你們死者家屬,但玉蘭礦的那個王大頭礦長吩咐那幾個和顧小波一起打工的農民工不許聲張,只要是悄悄把顧小波埋了,他們每人還可以得到一千元,礦長對那幾個埋死人的人說反正人也是死球了,是落頂砸死的,是自然死亡,又救不活,就是讓死者家屬知道了也救不活。你們去把他埋了,每人就能白白到手一千塊錢,這種事,不掙白不掙,只要把死人悄悄埋掉每人就一千!一千對農民工可不是個小數字。
       去年埋的怎么現在又要往出挖?顧小波的哥哥倒弄不明白了。
       是有人發現了這事,所以他們想把死人挖出來挪個地方。三個年輕公安中的一個說。
       那幾個人,是誰?顧小波的哥哥忽然一陣沖動。
       說起來也是你們村里的。三個年輕公安中的一個說。
       顧小波的哥哥一下子站起來,好像被人捅了一下。
       那三個年輕公安中的一個看了看手里
       的記事本,就把顧名義、顧權、張取勝和顧國梁的名字念了出來:顧名義、顧權、張取勝、顧國梁,是你們村的吧?
       茶杯從顧小波哥哥的手里當啷一聲落在了地上,他簡直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四個人,是你們村的PE?三個年輕公安中的一個說。
       一人給了他們一千,他們就把我弟弟當條狗一樣埋了?顧小波的哥哥說。
       就是這樣。三個年輕公安中的一個說。
       顧名義和顧權還是我們家親戚!顧小波的哥哥又說,渾身抖起來。
       是你們的親戚?這三個年輕公安倒沒想到還會有這種關系。
       他們就為了那一千塊錢!顧小波的哥哥已經淚流滿面。
       這三個年輕公安互相看看,倒不知道說什么了。
       他們就為了那一千塊錢!顧小波的哥哥又說,聲音都變了。
       屋子里忽然靜極了,但這三個年輕公安和顧小波的哥哥突然被屋外的動靜嚇了一跳,有人在外邊凄厲地叫了一聲,接著就是一個人倒下來的聲音。這三個年輕公安和顧小波的哥哥忙從屋里跑出去,倒在外邊的是王淑民。她一手撐著后腰一手護著肚子,悄悄跟了來,在外邊,她把什么話都聽到了,這對她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王淑民的那一聲尖叫凄厲可怕。
       院子里的玉蘭花開得很好,很干凈,很耀眼,在風里搖著,散發著清清的香氣。王淑民被三個年輕公安和顧小波的哥哥掐著人中又給掐活了過來,她挺著大肚子木木地坐在地上,一時倒沒了淚水,眼里是空的,什么也沒有,只有玉蘭花,白白地映人她的眼簾。
       王淑民突然哭出聲是好一會兒后的事:
       顧名義——
       顧權——
       張取勝——
       顧國梁——
       村子里的人們幾乎都聽見于淑民一邊哭一邊高喊顧名義和顧權他們的名字,好像是在那里點名,點了一個點一個,點了一個點一個,聲音凄厲可怕。再后來,人們想扶著王淑民站起來,但人們發現王淑民站不起來了,殷紅的血,從王淑民的褲腳里流了出來。
       玉蘭花開謝之后別的花就相繼跟著開了起來,村子里,好像沒什么變化,只是顧小波不在了。還有呢,顧名義和顧權他們也不在玉蘭坪的石墨窯上做了,沒人知道他們去了什么地方。也許去了四川,去那里販橘子?村子里的人們奇怪公安怎么沒判顧名義和顧權這四個畜牲,又有人說:根本就沒那回事!怎么可能,還是親戚,會那么壞?說話的是顧名義的父親。但顧名義和顧權這四個人和顧小波一樣,失蹤了,不見了,像風一樣離開了村子。
       玉蘭的葉子已經長得很闊大了,在風里搖著,發出嘩嘩的響聲。人們看見王淑民,抱著孩子,木呆呆站在玉蘭樹下,兩眼看著很遠的地方,只是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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